許瑞源 〈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七日登於世界日報〉

 

夕陽以17.3度斜射於病人的床前,窗外楓樹在被單上勾畫出一片陰影,溫柔地撫過老人乾扁充滿皺紋的雙手。

「唉,公元2073年的夕陽和1955年的沒有什麼兩樣嘛。」

老人安穩的仰臥在床上,雙眼直鄧著天花板,像是要洞察房外的世界,那搖遠而不可及的宇宙。

時間到了,人人必經的最後一段路終於在面前攤開來,老人回想這一生中的經歷,大部分像在履行誓約似地扮演了另一個人的腳色,自己活了多久也不知該如何計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人的父母常提起他三歲還不會說話的故事,作為飯後與客人聊天的話題,當然沒有人相信。如此謙虛的父母還真少見,客人想。

「歐伯特,下雨了,快進屋子來。」

他喜歡一個人獨處而不與其他兒童玩耍,讓思想的鴿子自由地遨翔於空間中是多麼地奇妙啊。下雨更是另他興奮,將身心融於大自然中的感覺能觸發令人屏息的幻象。

小歐伯特曾經在聖經中讀過撒母耳得到上帝啟示的一段經節,令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神所差遣的先知。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先知早在二千年前便絕跡了,況且自己只要坐下靜想,那無盡的星空與閃耀著銀色光芒的建築物便出現在眼前,不像先知要等候上帝的呼召。

記憶的遨遊被門外一陣吵鬧聲截斷,老人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連這樣簡單的工作都要令他汗流滿身。唉,光子與量子力學畢竟不能挽救人渺小不足道的生命。

數學課。安地斯老師拿粉筆的手在黑板上奔馳著,飛舞的數字對歐伯特來說是最熟悉不過了。家裡。一個灰色大盒子在面前閃爍著成群的數字,歐伯特覺得盒子正對著他講話,雖然不是他所認識的語言,但訊息卻像河水般流向他的腦海。數字大慨是幻想世界中唯一令他覺得親切的東西。奇怪的是,盒子一直稱他費德。

隨著時間的飛逝,歐伯特開始分不清自己是歐伯特,或是費德。記憶中的世界是這麼的清晰。頭髮像掃把般肅立的人,在空中飛翔的內燃車,還有越來越複雜的盒子數字。

今天費德,不,歐伯特驚訝地在盒子中發現了自己的名字。這個人曾經推翻舊的物理定論,為新世界空間與能源的躍進鋪下了寬廣的大道。歐伯特差點沒有樂昏了頭。大科學家,你的名字叫歐伯特,哈哈,哈哈!

記者們一蜂窩地湧進房間,大聲詢問著病情。老人勉強擠出一絲疲倦的微笑,雖然感激社會大眾對他的關懷,但如此的精神轟炸的確令人吃不消。凌亂的頭髮與蒼白的臉頰在閃光燈下顯得異常憔悴。算了,反正我從來不在意公共形象的。

「費德‧道姆格,公元2050年出生於太平洋聯盟國。2068年馬隆維斯粒子通訊係第一名畢業。曾任國家通訊部星系探測組委員,精神腦波極為強烈

監察員抬頭看了看費德,在他多年栽培下成長茁壯的年輕人。

「依據規定,出發前你必須要在自願書上簽名。你確定你了解任務的危險性?你確定這是三思後所做的選擇?你確定

「是,監察員,百分之百確定!」

監察員拿起桌角一張尼隆紙唸了起來。費德覺得監察員聲音有點沙啞,也失去了往日鎮定自信的臉孔。

「我,費德道姆格,自願參加躍星計畫粒子傳送實驗。我了解計畫的危險性,成功率百分之三點六,並願承擔一切後果。

任務概要如下:

一:將思想波與身體分離,由電腦控制儲存。

二:將思想波以粒子光波光速送往第一顆有智慧生物的星球,X-3星系GPR星球。

三:思想波侵入GPR星球上高級生物體內。

四:收集該星球資料,必要時以地球發言人身分與當地有關單位聯繫。

五:回程依情況自行設法。」

費德嚴肅地從監察員手中接過自願書,拿起筆便欲在上面簽名,但監察員卻按住了他的手。

「你真確定嗎?」監察員幾乎要崩潰了。

「是的,爸爸。」

費德看著一滴淚珠從父親臉上流下,但為了多年來努力的理想,為了要在歷史上刻下屬於自己的名字,他將不惜冒險犯難。

費德毅然在紙上簽了名。

一覺醒來,歐伯特像近視戴上了眼鏡一般,終於能清晰地回顧失去已久的腳印,時間與空間似乎在這南柯一夢之中緊密地吻合了。

思想波分離之後,費德喪失了感覺,一陣雜訊不知盤據多少世紀,再來便是歐伯特的記憶了。八成是機器故障,歐伯特想。早就該把那肥胖口齒不清的西敏博士換掉,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掌握全盤計畫的通訊部秘書長。

好不容易才將記者們全部打發走,老人十分珍惜所剩無幾的片刻安寧。清晨一點十五分,他知道的。經過了近六十年的晝夜思考,從分離機到歐伯特之間的空白還是心中一團不逝的謎雲。是費德侵入了歐伯特體內嗎?或許歐伯特從頭到尾便是費德?我到底是誰?

夢醒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費德發現自己必須扮演原子時期科學巨人的角色,領導舊世界走出古老的慣性系統,迎向新時空理論的洗禮。

幸好歐伯特還記得大部分應當發表的數學公式,甚至連發表的時間及地點他都背得滾瓜爛熟。這倒要歸功於學習督導機 - 一個與國家資訊聯絡網同步連線的方塊螢幕 - 費德當時很討厭這箱子的。

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歐伯特發表了第一篇論文,有名的時空新慨唸,接著又發表了能源新註解,沒有引起多大注意。超越時代的思想不可避免地會受到競爭對手的排擠,一切依據歷史記載,歐伯特充滿信心。

足足經過了十一年,新理念才被世界肯定,其中歐伯特又陸續發表了許多重要論文,一時之間成了世界各大報紙的頭條新聞。這一切皆是費德往日夢寐以求的未來,而當夢想成為事實之後,帶來的不是成就與滿足,卻是深沉的愧疚。

雖然搞不懂到底是誰發現了這一些定理,歐伯特很清楚不是自己,不是費德,更不是國家資訊聯絡網。來自世界的賀電與讚美,讓歐伯特羞愧得無地自容。當然沒有人能從他臉上讀出心中的秘密,最多誇獎他謙虛有禮,一點也沒有大科學家昂首傲視八方的惡習。

老人想起了父親,不知是否還健在。其實,拿此刻與未來時間流比較可說是毫無意義,不過聊以自慰罷了。年輕時偶爾懷念起故鄉人物,老人便終日沉浸於數學公式及物理實驗中,熟悉的工作環境將帶他超越時空的限制。

該出現的全球性戰爭準確地爆發,雖說歷史可做借鏡,未來卻更能精準地統計暴力所造成的文化損失和重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科學大慨是唯一不受牽累的吧。

軸心國剛抬頭時,勢如破竹的侵虐的確讓人心驚膽跳,而歐伯特很清楚標準的解決方法將以什麼型態結束戰爭。站在歷史的觀點分析,各國所採取的策略算不上高明,有一些實在是愚蠢可笑。歐伯特曾考慮提出多種和平戰策,但宇宙規律的運行豈容一個如此微小的人隨意竄改?在反覆的審核後,歐伯特將可扭轉局勢的計畫一一送進了垃圾桶。

歐伯特的能源新註解終於讓持續多年的混戰闔上了最後一頁,當然凡事依據歷史。新能源型態展示出的威力打開了科學界多年無法突破的鐵門,同時也埋下了人類最終自我毀滅的種籽。

「布穀」,牆上的布穀鳥鐘傳達出死亡的訊息。一點了,老人想。思想波的分離此時代表著解放的喜悅。該做的已做,該說的已說,燈光逝去的那一剎那,舞台上的他將悄悄謝幕。他不期待熱烈的掌聲,他不喜歡盛大的追思葬禮,他要消失於永恆中。

一點十分,助理護士發覺病人臉色有異,似乎泛出紅光,且興奮地喃喃自語。可惜她聽不懂德語,老人臨終前的發現因此隨風消逝。

公元一九五五年四月十八日,紐約時報特訊。

歐伯特‧愛因斯坦 二十世紀科學奇才 今晨一點十五分與世長辭,享年七十六歲,曾發表「相對論」及E=mc2 等跨越時代的科學定理。